时光里的鹅梨树

太空小孩   ·   2012 年 02 月 29 日

「自打故乡的家门口铺好平整开阔的水泥大路开始,我几乎就不再曾再走过那条弯弯曲曲的小道。这条布满石砖杂草丛生的田埂小道,小时候来来去去走了无数遍;而现在,却沦为一条仅在过年时去屋前放花炮才会经过的便道。每每踏上这条小道,目光总是不经意间看到路口这个大大的树桩……」

在故乡老房子门口的平地前,曾经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鹅梨树。印象的童年中,这是我觉得最高大帅气的一棵树了。梨树旁还有柏树,有桃树,可柏树很无趣,桃树也柔弱,只有这棵鹅梨树,巍然挺拔,深得我心。一想到它,便想到与表弟争相攀爬比赛的情景,想到阳光太刺眼的时候,搬小板凳跑来乘凉,跟着一两只狗、三五只鸡在大树下贪婪地享受阴凉与微风的情景;想到鹅梨成熟时,全家人挨个拿着抄网竿、麻袋跑过来帮忙摘梨,而我和弟弟英武地攀上树枝,不停指点着在飒飒秋风中摇摆不息的鹅梨给下面的人看;想到空气中都弥漫着泥土香味的夏天里,和弟弟们追逐嬉戏,远远听到背后奶奶一声回来吃饭的吆喝,回眸便刚好能瞧见这棵大梨树撩动着婆娑树影:星星点点里透出远方黛青的屋檐下,奶奶一手拿着碗,一手急切地向我们挥舞。

梨树粗壮的树干蜿蜒盘旋着,仿佛天生就是为了方便我和弟弟攀爬似的,起步的小台阶、完美的着力点,在两米高的地方分成两根大树干,我和弟弟一人霸占一头,颇有种占山为王的感觉;就算没有压寨夫人,那么多鹅梨也算的上是能让寨主们笑的合不拢嘴的金银财宝了。

想起那些岁月里,这梨树仿佛是我死党一般的知心朋友。曾有一次,和表弟在树下的鱼塘边玩的正开心,奶奶又一次准时把我们吆喝回去吃饭。未等我回应,弟弟就闷闷地站起身来,很不情愿地离开玩耍的地方,嘟哝着嘴接过奶奶手里的饭碗。可我实在是舍不得离开刚做好一半的船帆,便向奶奶求情,我真的不想吃。固执己见地跟奶奶顶了几次嘴后,奶奶不再叫我了,于是我也 “知趣” 地装作毫不在意一样,继续蹲在原地摆弄着我的小船。

等弟弟第一碗饭吃完了,奶奶终于忍不住了,再一次向我喊道,「你到底还吃不吃饭,不吃饭怎么长高?看你老弟都要比你高了!」我立刻跳出来反驳加诡辩,可是,跟奶奶斗嘴皮,那时的我太嫩了。三分钟后,泪流满面的我终于败下阵来。此时的我并没有乖乖去吃饭,一想到在这种时刻弟弟居然没跟我站在一条战线上,顿时感到伤心透顶,立马飞奔到树下,赌气爬树了。带着一身「冤屈」,我一鼓作气就爬上了梨树最高的地方,爬上了我都不曾敢爬、弟弟看到都会汗颜的高度,高得连抄网竿都望尘莫及。这里再没有人为难我,我趴在树干上,对着大树默默痛诉我的委屈。

忘了过了多久,树下都安静了,一个人影都见不到了。伸手摘了片树叶,抹掉脸上的泪痕,清清凉凉的。这会儿心虚又饥饿不堪的我悄悄溜下树来,看到奶奶把我的中饭留在饭桌上,还有一碗豆腐炒肉。奶奶睡在里面的卧室里,透过门缝只看到挥动的蒲扇,一上,一下,好像梨树的叶子在微风中飘摆。

这棵梨树每年秋天都结满了黄灿灿的鹅梨,说不上进口雪梨般清甜,在累了渴了的时候,却觉得别样好吃。我不明白,这样一棵饱经沧桑的大树,为什么在我长大一些的时候,就生生地被砍掉了。那年暑假回老家看望爷爷奶奶,远远看着就觉得屋门口好像少了什么东西,走近才恍然大悟,鹅梨树已经被砍掉了。我呆在庭院里,半晌,对爷爷问道:「爷爷,为什么梨子树没了?」爷爷大概也不明白我为何此刻变得这么严肃,只是连声应道,「唉唉,是的,砍掉了。」

不知多少年后,我已经在北京上大学了。那个春天,我在玉渊潭看到一棵如云似雪般的大梨树,满树都是盛开的梨花,朵拥成簇,簇连成片,千朵万朵,洁白无瑕;阳光下熠熠生辉,微风里楚楚动人。我从来不知道,梨树除了能结出那么好吃的果子,还能开出这么美的梨花,大概这就是所谓的「占断天下白,压尽人间花」吧。可往年我几乎都是在老家消磨漫长的夏天,唯独从未见过家乡那棵鹅梨树在每年春天潇洒、风姿绰约的那一瞬间,未免有些许伤感。这些年,故乡多了一条水泥马路,多了一幢四层的新楼;而那棵鹅梨树,就这样静静地消失在时光里了。

2012 年 2 月